[前编]
所有人都把厦门描述得那么美:红顶洋房,海风轻爽,沙滩蜿蜒而漫长,木栈道上的猫咪在阳光下伸懒腰,夜市的蚵仔煎和烧仙草便宜又美味。我也就信了。
八月燥热,深圳出发的卧铺大巴晃到厦门已经上午9点。太阳暴晒着街道每一角落,搭公交在理工学院转车。上补习班的高中生的制服看着很不透气,买完菜的阿嬷在站牌前不停地擦汗。去曾厝垵的车人满为患并且没有空调,茶色玻璃窗上的裂痕被胶带贴了又贴。焦虑得想骂人。
公交在某个小别墅附近猛然拐了个弯,即使被胶带折射得有些走形,心里依旧咯噔了一下:海边!在曾厝垵小学下的车,猛烈一阵海风,吹得耳朵轰隆隆地响了好一阵。海水反射的阳光扎得人不得不眯起眼,憋了半天只挤出一句“天哪”。
住的地方叫“方糖客栈”。为了找这个三层的蓝色小房子,折了两道巷子,途经一座大门紧闭的祠堂,听见犬吠神经紧张。太阳已经升得那么高,这座村子里的早晨却像是还没开始。
中山路,坐公交经过很多次。上午9点,店铺几乎没开。有些上了年月的房子,路灯也庞大得有些吓人。上午11点左右在中山路晃荡,大商场开始营业,冷气诱人。主干道与任何商业步行街无甚差别,花盆与木椅,Adidas,M记,奶茶铺。小岔道里隐藏着理发店,大排档,电影院,菜市场,走在路中间被店里的人盯着,只能笑。六市的牌坊摇摇欲坠,里面也没有许多卖菜的摊子,周边零零落落有摆卖水果的摊子和面积狭窄的粥店。
收到Coco的短信,晚上约在中山路附近的巷子里吃虾面。晚上招牌亮了灯,还是很黯淡。五块钱一碗,咸味有些重,虾很鲜甜。Coco的公寓在中山路夜市附近,像深外高中教工宿舍的格局,一个方形回廊,中间是天井,夜里走在过道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。房间里隐隐约约听得见路边的公交车喇叭和楼下夜市的喧闹。在夜市吃了蚵仔煎,甜辣酱是亮点。烧仙草微苦,糯米小丸子很韧,夏日夜里消暑,吃得津津有味被对方取笑。用手背抹抹嘴,却发现起了一脸冷汗。
和Coco走路到白鹭洲公园,听她说08年8月从新疆分别之后的事。在白鹭洲公园附近的公寓租了房,在法资企业工作。每天晚上沿着公园的湖边慢跑,偶尔下午也和同事去咖啡馆里小资一下。之前报了雅思的复习班,和很多厦门外校的学生一起上课。
路上遇到很多牵着狗散步的老人,湖水散发着咸咸的味道,影影绰绰地周围大楼的灯光。湖水是从海湾的闸口放进来的,开闸的时候海水携着海藻和小鱼而至,会有成群的白鹭聚集在闸口捕食。每过几个月会有专人清理湖底的淤泥,堆放在环湖的小路上,据说异味强烈。晚上的公园里有音乐喷泉,坐在台阶上继续听Coco讲去法国的旅行,沙发漂流的经历,在意大利的青年旅舍丢了新疆买的围巾。
海湾公园的小山丘上可以望到鼓浪屿的点点灯光。Coco说从前是没有过山车之类的游园设施的,好像才建不久。沿着海湾有一排酒吧,据不可靠消息,经常有富二代开着没有车牌号的宝马来潇洒,未能亲眼目击。不知为何说起土人在大理开了家客栈,每天下午在院子里晒太阳睡觉颇为懒惰,年初还去了趟泰国吃了据说世界上最好吃的酸奶,逍遥又得瑟。
回到旅馆,六人间的其他人都睡了。坐在公共客厅发了很久的呆,空气沉闷,偶尔有犬吠声。旅馆老板养的大花猫一直在房间外徘徊。
开门回房间,花猫从门缝窜了进去。怕打扰睡觉的人,慌慌张张把它抱了出来。洗澡的时候发现右手臂内侧的七道抓痕,深浅不一,轻微渗血,惊慌地用沐浴液洗了又洗。从包里翻出碘伏淋了半瓶,发了短信给Coco和养狗的朋友询问,深夜一点,收不到回复。坐在上铺胡思乱想,闭眼就是那七道抓痕。
次日晨,决定去医院。在中山路下了公交,走到第一医院急诊门口。打点滴的孩子零散地坐着,验血的婴儿蹬着腿哭闹。按压着不安挂了号,走进诊察室询问情况,最后一针狂犬疫苗需要在日本打,签知情书签得手抖。打完破伤风皮试给家里打电话,站在医院门口哭得连话都说不清楚,原来自己那么怕死。
拿着病历本从白城海滩走到曾厝垵,太阳晒得皮肤刺痛,海水平静,没有波纹。沙滩偶尔走过一对夫妇,礁石边的利乐包装盒反射着阳光。我没有不喜欢厦门,我只是被猫抓了一下而已。
[后编]
我没有办法像对待在塞里木在喀什在轮台遭遇的事那样,平淡宽容地看待这一次出行。我明白自己的判断带着强烈的主观上的偏见,但你知道任何主观上的不满都事出有因。
用“谎言的岛屿”来称呼厦门是有些刻薄,这对生活在那里的人不公平,我必须说明的是,舆论——更明确地说——媒体,和某些资金团体共同编织了这个漂亮的蜘蛛网,把原本的厦门隔离得很遥远很不真实;这场掺杂着商业氛围的行动像工厂里的流水工作线,富有计划并充满效率地制造了一起又一起华而不实的批量记忆。
曾厝垵,在豆瓣小组的介绍上只有一句“装文艺逼千万要去”;更多的信息也无非是“海边的小渔村”“家庭旅馆坐落的安静地”。我原以为是某个曾姓宗族的群居地,那族人至今还日出而渔日落而息地生活在那里,为此想象了一幅柔和而质朴的渔村图景。
503公交车,从理工学院开到曾厝垵,途经环岛路。隔着用胶纸粘起来的玻璃看到树丛和洋房之后的海面,激动得差点大叫。到站下车,撤去车窗玻璃阻隔的海掀起小小波浪,光斑跳跃。海边租赁单车的阿嬷说,过马路直走,过了祠堂右转,就是方糖客栈。她有点闽南口音,我一直把“祠堂”听成“食堂”。
祠堂,确切地说,它已经变成一处放着震天响的摇滚乐的咖啡馆了。鬼佬们称它为Temple
Bar。早上经过时它还门庭紧闭,木刻雕花和漆饰看上去严肃又端庄,周围寂静——“大概初一十五逢年过节还会有祭祖活动”——给人留下的是这样的印象。下午出门,远远听到摇滚乐声,以为是祠堂附近的旅馆在狂欢。真相是祠堂里供奉先祖的台位前放着几张茶桌,有人在打牌喝啤酒吃西餐,雕花木门口摆着文艺小清新的小黑板,用五颜六色的粉笔写着英文的菜单。
从商业的角度来讲,这也许是一场成功的投资策划:先祖宗祠的历史腔调与咖啡酒吧的小资情怀的交错叠加。有一起争论,挑起事端者指责投资方漠视宗族传统和先祖之灵,利欲熏心有违伦理。反驳者援用西班牙某800年的教堂改造成酒吧之例,并说明投资方正是曾村子孙之一,外人无权指点评论。
藏身神龛内的祖先也许面对打牌喫茶听摇滚的男男女女笑而不语,我猜。
文艺小清新,出现在介绍厦门的各种文字中频率最高的字眼,几乎对厦门各种地方适用——曾厝垵,厦大,鼓浪屿特为尤甚。
钝感如我,泊曾厝垵两日也未曾感觉到它“清丽脱俗”之处,犬吠可持续整晚不间断,路中的垃圾堆上空盘旋着苍蝇,坐在旅馆院子里发个呆能被蚊子咬出十余个包。也许那些背心长裙帆布鞋们在用长炮筒对准猫的爪子、剥落的墙皮和花瓶中的枯叶时发现了玄机,而我没有慧根,无法参悟其中奥妙。故受猫掌伺候,仓皇而逃。
出发前意淫过厦大:天气晴朗的下午,翘掉马哲思修,穿过校园到白城海滩上吹风晒太阳睡懒觉,大学生活飘然如梦。现实是当你从教学楼跑出来,在太阳底下走了三分之一的路程,望着面前骤然上升的斜坡,累得就要虚脱了——大学校园面积过大也是杯具,不过——也许有些口味独特的情侣会选择在黑暗的隧道里牵手散步?对于我而言,突然有些感谢把北外拦腰斩断的西三环立交。
钢琴岛,鼓浪屿,人人都爱问的知心大哥连岳天天和这座小岛谈恋爱。据说岛上有各国领事馆,华侨小洋房,郑成功像附近的日出很销魂。我没去,不知道。只是听说张三疯奶茶店的奶茶涨到了20多块一杯,那只叫张三疯的猫早就失踪了;岛上家庭旅馆又小又贵,不如在麦当劳刷夜打牌。每天傍晚站在轮渡的小喷泉边看落日,一船一船的游客来来回回;晚上十点等车回旅馆,搭免费轮船回岛也人如潮水。上网google之,有本地人写博客说鼓浪屿已沦为娼,8块钱就可以上一次。也许此人言重,但海水不说谎。
我是为了旧骑楼而来。在中山路周围的巷子里乱钻,意外撞进六市。拆迁中途停止,剩下老楼牌坊和一些油烟冲天的小餐馆。想吃海蛎煎,问价钱。老板伸出手指比划着“二”,老板娘冲出来挡下他的手,迟疑了一阵说十五块一个。绕过老电影院回到商业街上,看见黄则和连锁店的海蛎煎,十块钱一份。
旅馆的住客谈到厦门,都会和台湾扯到一起。仿佛厦门就是台湾的镜像,到过厦门就和去过台湾没什么区别。可能吧,也许台湾蚵仔煎的生蚝比鸡蛋多。
有前编,是因为我相信我骨子里还是愿意看见美好的事情的,希望当梦想照进现实,两束光能打到一起,海水像矢车菊花瓣一样蓝,红顶小洋房和白色沙滩构建成童话世界里的漂亮小岛,谁不是呢。然而你不能装作看不见,海水冲刷着塑料袋,街上大叔突然扭头撇下一口痰,宠物狗在路上留下的粪便,富二代的无牌高级跑车,还有各种被现实击破的幻想泡沫。后编的存在,是因为自己的期望值太大。